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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常关注一些历史地名“漂移”的状况,比如临安原来是指杭州、东阳原来是指金华,还有永嘉原来指的是温州。浙东地区的赤城山,通常认为在天台山南侧始丰溪流域、天台县城西北,甚至,古代把赤城山作为台州地区的象征, 宋《嘉定赤城志》,就是一部全面反映台州地理历史文化物产的志书。
然而,研读唐诗,发现不少诗人的眼里,赤城山在天台山北侧的剡溪流域。
先来看李白的《早望海霞边》:
四明三千里,朝起赤城霞。
日出红光散,分辉照雪崖。
一餐咽琼液,五内发金沙。
举手何所待,青龙白虎车。
本诗的视点很清晰,诗人在四明山的旁边欣赏日出,而始丰溪赤城山,隔着天台山脉,看不到四明山。只有天台山北侧四明山南侧的剡溪河谷,才能纵览绵亘壮阔的四明山,有“四明三千里”的表达。
李白另一首诗《天台晓望》, 开头四句这样写:
天台邻四明,华顶高百越。
门标赤城霞,楼栖沧岛月……
这里,作者并不是站在天台山上举目远望,而是处在四明山与天台山之间的“新昌嵊州盆地”看天台山,标题的确切理解应该是“晓望天台”,在这个视角,能看到的赤城山,自然在剡溪流域。
在《梦游天姥吟留别》一诗中,李白也写到赤城: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
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
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诗中出现了天姥、赤城、天台三个地点,在梦游诗中,作者从东鲁一路梦寻天姥山而来,期间路过“吴越”“鉴湖”“剡溪”“谢公宿处”,寻访止于天姥山,看到东南的天台山。此时,作者回望路过的“赤城山”,已然被湮灭在群山脚下。
李白的作品告诉我们:赤城山在天台山北侧剡溪流域。
唐朝著名诗人孟浩然的《寻天台山》也可以得出同样的结论:
吾爱太一子,餐霞卧赤城。
欲寻华顶去,不惮恶溪名。
歇马凭云宿,杨帆截海行。
高高翠微里,遥见石梁横。
诗中出现了三个地名“赤城”“华顶”“石梁”,连贯起来的意思是:住在赤城,去寻访华顶,中途能看到石梁。作者从东北往西南而行,不需要路过始丰溪。如果从始丰溪出发上华顶,那么不需要路过石梁。
还有孟浩然的《舟中晓望》:
挂席东南望,青山水国遥。
舳舻争利涉,来往接风潮。
问我今何去,天台访石桥。
坐看霞色晓,疑是赤城标。
这首诗,写了从曹娥江去往石桥的场景, 唐朝时期,进入剡县都是从上虞曹娥江乘船逆水而行, 绍兴方向也可以翻越会稽山从三界一带乘舟, 一般都选择在涨潮时分乘潮而上。唐代茶圣陆羽 ,在《会稽东小山》中,也留下“月色寒潮入剡溪”的句子。 黎明时分曹娥江涨潮,孟浩然和船家出发. 一路水光山色, “青山水国遥”, 前往路途遥远的石梁, 但是看到东南的天空泛起红色霞光, 误以为已经到”赤城”了, 这个赤城在去石梁的必经地点,自然是在剡溪流域。
唐代诗人顾况,写过《从剡溪到赤城》:
灵溪宿处接灵山,窈映高楼向月闲。
夜半鹤声残梦里,犹疑琴曲洞房间。
诗歌第一句“灵溪宿处接灵山”点题,灵溪指剡溪,灵山指赤城山, 暗示着“剡溪连着赤城山”的意思。如果作者是从天台山北侧的剡溪到天台山南侧的赤城山, 那么,根据标题, 内容应该描写翻越崇山峻岭的艰难困顿, 而不会呈现风雅清曼的轻松场景。
唐代诗人沈亚之《送文颖上人游天台》 :
露花浮翠瓦,鲜思起芳丛。
此际断客梦,况复别志公。
既历天台去,言过赤城东。
莫说人间事,崎岖尘土中。
这里的“天台去”和“赤城东”方位,即天台(华顶主峰)在赤城的东面,而始丰溪在天台山南侧,这里的赤城显然不是指始丰溪流域的赤城山,而是指剡溪流域的赤城山。
唐代诗人郑巢写的《泊灵溪馆》:
孤吟疏雨绝,荒馆乱峰前。
晓鹭栖危石,秋萍满败船。
溜从华顶落,树与赤城连。
已有求闲意,相期在暮年。
诗中“溜从华顶落”,写的瀑布,特指石梁瀑布,发源于天台山华顶主峰,沿石梁流往曹娥江的新昌江,是剡溪四源之一,“树与赤城连”说明华顶石梁和赤城青山逶迤树木相连,厘清这些关系,可以看出,作者所乘的船靠泊在剡溪一处略显破败的“灵溪馆”旁边,赤城山在剡溪流域。
唐代诗人马戴 《赠禅僧• 弟子人天遍》:
弟子人天遍,童年在沃洲。
开禅山木长,浣衲海沙秋。
振锡摇江月,持瓶接瀑流。
赤城何日上,鄙愿从师游。
这首诗作者提到了两个地名:沃洲和赤城,说明这两个地方比较近, “赤城何日上”的一个”上”字, 也写出了从曹娥江逆流而上抵达剡溪流域赤城山的意思, 如果是翻越天台山到始丰溪的赤城, 那不能用上作为动词,因为那座山比天台山低很多很多。唐代诗人白居易的《沃洲山禅院记》写到“沃洲山在剡县南三十里”。唐代政治家魏征写过《宿沃洲山寺》,其中的“何代沃洲今夜兴,依栏卧听赤城钟”也说明沃洲和赤城近在尺尺:
崆峒山叟到江东,荷杖来寻支遁踪。
马迹几经青草没,仙坛依旧白云封。
一声清磐海边月,十里香风涧底松。
何代沃洲今夜兴,依栏卧听赤城钟。
(学界有人提出,魏征没有到过浙东一带,这首诗可能是伪托。哪怕是伪托,其中关于沃洲和赤城的表达也一定存在地理意义上的真实性。)
唐代诗人贾岛在《送僧归天台》里,也写到了“赤城钟”:
辞秦经越过,归寺海西峰。
石涧双流水,山门九里松。
曾闻清禁漏,却听赤城钟。
妙宇研磨讲,应齐智者踪。
有意思的是,更多唐代诗人在有关天台山的赠别诗中,会写到赤城:
“青冥路口绝人行,独与僧期上赤城……”
—— 朱庆馀 《送元处士游天台》
“万叠赤城路,终年游客稀……”
—— 姚合 《送陟遐上人游天台》
“移桧托禅子,携家上赤城……”
—— 廖融《赠天台逸人》(另一说为唐代孙光宪作)
“一瓶离日外,行指赤城中……”
—— 杨夔 《送日东僧游天台》
“天台山最高,动蹑赤城霞……”
—— 孟郊《送超上人归天台》
“东南云路落斜行,入树穿村见赤城……”
—— 方干《送孙百篇游天台》
“忆昨天台寻石梁,赤城枕下看扶桑……”
——李涉《寄河阳从事杨潜》
以上诗人的作品,在开篇第一句就写到赤城,说明赤城与天台山的紧密关联,而送别或寄赠的出发地无疑都在绍兴杭州南京等更远的地方,就是说去天台会先到赤城山。当然,有些人离开天台山的时候,也会在赤城山留宿,看看许浑的 《思天台》:
赤城云深雪,山客负归心。
昨夜西宅宿,月明琪树阴。
归纳起来,唐代诗人认为,赤城山在剡溪流域,是进入天台山的门户和通道。名重天下的东晋高僧、佛学家、文学家支遁(314—366),曾在剡县沃洲创立小岭寺,僧众百余。晋哀帝时应诏进京讲道,三年后又返回剡县而卒。支遁曾写过《天台山铭序》,原文已轶失,不过唐代著名学者李善(630—689)在《文选注》中引述并留存了其中的一句话:“往天台,当由赤城山为道径。”可见,从剡溪到天台山华顶主峰,经过赤城山是最方便的路径。(注:唐朝之前,尚无天台县,所有天台字样,均指天台山或者天台山华顶主峰。)
在唐代诗人中,有没有明确说赤城山在剡溪流域的? 有,那就是罗隐的《寄剡县主簿》:
金庭养真地,朱篆会稽馆。
境胜堪长往,时危喜暂安。
洞连沧海阔,山拥赤城寒。
他日抛尘土,因君拟炼丹。
写给剡县主薄的诗, 一句“山拥赤城寒”,不仅表明赤城在剡县,还写出了赤城山被群山簇拥的状态。
从以上唐代诗人李白、孟浩然、顾况、沈亚之、郑巢、马戴、魏征、贾岛、朱庆馀、姚合、廖融、杨夔、孟郊、方干、李涉、许浑、罗隐的诗句中,不难看出,他们笔下的赤城山在天台山北侧的剡溪流域、在今天的新昌县境内。
(原创作品,未经作者授权,谢绝转载。 作者简介:石门樵客,原名王志勇,网名E桥,1982年毕业于浙江师范学院中文系并分配到新昌某中学任教;1984年参与组建新昌民间文艺工作者协会并担任秘书长;1993年以总策划身份协助竺岳兵先生举办首届“中国唐诗之路学术研讨会”,并刊发《天姥山的地理和文化》会议资料;2017年出席“唐诗之路国际学术会议”并发表论文《谢公古道的走向和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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