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远去的记忆”之一：过年 ——小时候浓浓年味的过年
马上又要过年了。
图1.现代画作，喜迎2022虎年到来。
现在过年，叫春节，七天长假。 过年前最后一个双休日，吃、穿、用，所有年货都去超市买齐，年三十夜一家子吃团圆饭。 富有人家，亲们一起去饭店聚餐。 七天长假，有旅游的，有玩游戏的，有搓麻将的，亲友们聚餐的……。 七天过了，过年结束，又上班了。 传统的年味儿渐渐淡去。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小时候，很多农民吃不饱饭，穿不暖衣，实实在在的贫穷。 但，年关临近，小孩子们早早期待过年的幸福时光：吃肉、穿新衣裳。 父母亲面对孩子的翘首以待，努力把年过得有模有样。 在我国北方，有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之谚语，过腊八意味着拉开了过年的序幕。 地处江南山区的我老家（浙江绍兴新昌）也差不多，每年的十二月初三，各大队的年糕厂飘出了浓浓的米糕香，开始做年糕了。 从做年糕开始，人家慢慢准备年货打算过年了，年味开始弥漫整个山村大地。 新袜新鞋新衣裳
“正月初一的穿”，是必须早早准备的。大人小孩都一样，一年一双新袜一双新鞋一身新衣裳。 除了袜子必须买或摇袜店定制之外，鞋子和衣裳自做为主。 那个时代有一种布叫“腰机布”（土布）。 每年七八月份，摘下自留地种的棉花，去轧棉厂轧去棉籽，弹松棉花。此后，每天晚上，母亲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手摇纺车纺着棉纱，一筒筒的纱纺出来后，再去同村织布匠那里织成布。
图2.旧时的纺车和竹椅子
这就是土布，那个时代，许多农民家庭纺织土布。 条件相对好一些的人家才是从供销社商店买洋布做衣裳。但是，那时物资匮乏，从商店买布还须配上政府配发的布票。 鞋子，母亲自己做。
母亲先缉鞋底。她会先在一幅破布糊成的浆布片上画一双鞋底，然后纳上层层破布，拿剪刀用力地剪出鞋底型，然后不分昼夜，一有空就用苎麻线一针一线缉鞋底。 那个时代，生产队偶有几天开大会，台上领导作报告，台下妇女们都低头缉鞋底。 鞋底缉出后，用新布做个鞋面，黹好就是一双新鞋了。 衣裳，自做和去裁缝店做都有。做衣裳难一些，裁缝店做略多一些。 布料拿到裁缝店，叫裁缝店师傅用缝纫机制作，就要付几角至一二元的工钱。 那时，农村妇女，都有一两手女红，自己做鞋做衣基本没有问题。 十二月初，新鞋子、新衣裳做好后，先试穿一下，看看是否合身，然后又收起来，折叠得整整齐齐，收放在柜子里，一直等到正月初一才可以穿在身上。 洗澡掸尘糊报纸
到了十二月二十三日小年夜开始，过年进入了冲刺阶段了，各项“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的。 过年前必须搞一次大扫除。 大扫除那天早晨，先是找一根竹杆，在竹杆上缚一些稻草或竹梢丝，做一个长长的掸子。 然后，从楼顶上掸起，到床顶、楼板，把一年的蜘蛛网、灰尘全部掸扫下来。最后，擦柜擦桌子椅凳，家里可擦洗的东西全部清洗一遍。 年前这几天，河塘堰的河埠头，挤满洗桌椅的邻居。 小孩子要洗澡一次。 过去，农村小孩，从九月份天气冷下来，到过年前，四五个月没有洗过一次澡，身上已有一层厚厚的埃藻（指身上污泥）。 寒冻腊月，气温零度左右。那个时代又没有空调和取暖器。洗澡必须是猛太阳的那天中午时间，选在背风的太阳底下，大脚桶（型状类似很大的脸盘）里倒满热水，坐进大脚桶，匆匆的洗。 大一点的小孩自已洗；小弟小妹，哥哥姐姐帮着搓。几个小时下来，都洗得干干净净。 还有，把一年下来破损的墙壁用报纸糊一糊，修饰一下。 过去多是砖木结构的老房子，清末民初建造的比较多，六七十年下来，基本上都是破旧的。 墙壁上糊报纸是农家迎新最好的装饰。
图3.样板戏年画。
条件比较好的人家，墙上贴张“样板戏”中李玉和、李铁梅、阿庆嫂的年画。
年三十夜的“吃”，主要体现在菜。 平时，我老家，主菜是咸菜、酱、霉苋菜梗“三大件”。 过年，这些菜不吃了，至少大年三十除夕夜是肯定不吃这“三大件”了，不然怎么会有“年三十夜的吃”这句话呢？ 还有，正月里有亲戚朋友来访，也要准备几道象样的硬菜。 这几道硬菜是什么呢？ 鸡肉。鸡是自己家养的，到过年前几天，家家户户把家养的几只雄鸡杀了。那时的鸡品种优良，大的鸡六七斤重，一般每家三四只鸡是有的。 猪肉。猪肉凭票买的，一户人家买多少是有定额的，好像每人半斤至一斤吧，很少量的。买来的猪肉烧点红烧肉，熬点猪油，还要切一块精肉留着包芋饺（用芋艿做的饺子）。
家里人口多，客人多，要准备得多一点猪肉，那就在过年前几天的寒冬腊月天，排通宵长队买一个猪头。用猪头肉做冻肉，一个猪头可做一钵头的冻肉，可以多吃好几次。 鱼。山村，鱼较少，但也要备上一二条，寓意“年年有余”。 年末，山塘水库放干水捕鱼，每户人家可分到二三条比筷子长点的鲢鱼。还有从绍兴水乡贩运卖的鱼，叫“绍兴大鱼”，每条重四、五斤，不多，但也有人家买一二条做鱼冻。 过去的山村，几乎没有象样的一筷长的鱼，但也要备一条。 如果真的没有鱼，用木头雕刻的鱼放一条在碗里，称“碗头鱼”，盖上大蒜叶真假难分。
正月走亲戚前，父母亲一定会告诫自己孩子，桌子的那碗鱼是不能去动筷子的。这碗鱼是招待客人时放在桌子上做做样子的。除非主人家，把鱼尾巴夹断，当场夹鱼给你吃，这样才可以吃。
其它就是豆制品了。豆腐干，油豆腐。 另类的，偶尔有狗肉、兔肉、鸭肉，但极少见。 现在过年吃的蟹、鳖、鲍、鳗、龙虾之类生猛海鲜是绝对没有的。 裹粽子也是必须的，山村里人棕子也是过年吃的，过去的山村没有端午节吃粽子的习俗。 粽子花样比较多，白米粽、蜜枣粽、䉺豆粽等。 粽子烧熟后，高高挂在楼板下竹杆上，整齐一排，有点年味了。
还有一样年货，也是家家户户必备的，就是炒货。 花生，山村特产。生产队在沙性地种几亩花生，大家分分。这样，到过年时候小孩就有极好的炒花生吃了。但少，每个小孩过年只能吃一两斤。 米海（浙江新昌一带糯米做的炒制食物，有点像爆米花）是正月初一自家人，初一过后招待客人吃的第一碗茶点，家家户户都在年前炒好收储在瓷瓶里。
图4.炒米海（类似爆米花）。
炒货中最多的要数蕃薯胖。 冬天，霜染大地一片白。这时节，蕃薯经过自然发酵，有点甜味了，就开始煮熟蕃薯做蕃薯胖了。
图5.蕃薯胖。
蕃薯胖纯手工的，家家都做。把蕃薯煮熟捣糊，用模具一张张制在笪（笪音[dá]：簸箕，一种养蚕和晒物的竹制用具）里，然后将笪放在山边草地或江边沙坝上晒干。
图6.簸箕。笪[dá]。 晒蕃薯胖季节，山边草地、江岸沙坝上满地都是笪。 蕃薯的甜是微甜，需要加点甜味。由于当时糖很贵，且需要糖票，做蕃薯胖加糖是加不起的。农民们会加上“糖精”的配料。“糖精”，供销社商店有卖，一角钱一小包，约五十斤蕃薯放一包就很甜了。 放了“糖精”的蕃薯胖很甜，大家很喜欢。过了三十年，人们经过科学研究，“糖精”是极易致癌的物质。
当然，条件比较好的人家，如有家人担任老师、干部的，可能会买些硬糖，小酥糖，金枣、麻饼，作烩货给小孩吃，或招待客人，那是稀罕物，相当高端了。
经过年末这近十天的忙碌，年三十除夕到来了。
充满浓浓年味的年夜饭开始。 大年三十夜傍晚五点钟左右，全家围坐一桌。 那时小孩子多，家家都是大家庭，人多热闹，喜气洋洋的。
图6.吃年夜饭的幸福时光。
早早期盼的 “年三十夜的吃”开始了。吃，放开吃，鸡肉吃二三块，冻肉吃二三块，肥肉也可以吃一二块；煎豆腐、油豆腐各吃二三块，芋饺五六只；大米饭再吃一二碗。
鱼，多数是不吃的，要用于年后招待客人的。
父亲还要喝碗自酿的米酒。
一年之中，吃得最好最饱的一餐，大快朵颐。
晚餐后，大家坐在煤油灯下守岁，一直到十一点左右，听到外面零零落落的几声关门炮仗响过，觉得今年就要过去，睡意朦胧的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正月初一，新年来到，穿上母亲精心准备的新衣裳、新袜子、新鞋子，心里美滋滋的，情绪满满地起来吃早餐。
早餐照例第一碗是特产米海茶，接下去汤团，甜甜的、糯糯的。中午再吃磨糍（年糕）或粽子。
图7.浙江新昌特色茶点：米海茶。
正月初一，好就好在不要干活，东游西逛，看人家打牌下棋，或与人家聊天扯淡，邻里之间不时的打着喜庆的招呼。几位在外地工作，过年才回老家的人物，递着外面带回的香烟，说着外地带回的见闻，让从未离开过家乡的人们深感到外面世界的精彩，艳羡不已。
小孩子更是笑逐颜开，三五成群的，变着戏法不停地玩，玩得满头大汗，一不小心把刚刚穿上的心爱的新衣裳弄脏了。
傍晚，天刚刚暗下来，晚饭又开始了，正月初一要早吃早睡。 度过了正月初一这一天快乐、幸福生活的人们，一吃完晚饭就上床睡觉了。 还有，有点不好意思写出来，怕破坏了本文的节日气氛，犹豫了一会，觉得还是应该按实写下来。
现代人可能已经不知道了，乞丐（俗喊“讨饭佬”）也是赶着过年这一重大节日挣些收入，度过春季的饥荒。
正月初一这一天，一些外地乞丐（乞丐不在本村讨饭，以免尴尬）在山村挨家挨户讨饭。乞丐衣衫褴褛，右手一口碗，左手一根棍，肩上背只布袋，站在家门口说些祝福的话，讨饭。
有的乞丐还带着一二个可怜的小孩子。
善良的人们，几乎形成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正月初一乞丐上门讨饭，给一勺饭、或几块年糕、或一只粽子。
过了正月初一，乞讨就不那么容易了。因为那时，穷人家多，自己都吃不满饭，一个又一个的乞丐上门乞讨，实在给不起，就只能拒绝。这时，乞丐就会站家门口，手打“的笃板”，唱着乞歌：“你不给，我不怕，唱到来年五月夏；你不给，我不走，唱到来年九月九！”硬讨饭。
初二开始，正月里，凡是亲戚都会带着自己的孩子做客人（走亲戚），风雨无阻的。那时亲戚多，娘舅、阿姨、姑姑、伯伯、叔叔，一家家的走，走上六七天。
那时没有电话、手机，但每位亲戚已成习惯，每年都会准时到相应的亲戚家做客人，不会弄错的。 要好的同学亲如兄弟，初五日后走动起来，三五同学约齐，到同学家做客人。
同学家的父母亲，一见同学面，都能叫出同学的姓名，知道是哪个村堂的。立即拿出最好吃的年货招待这些同学，亲切得比自己孩子还要亲。 一直到元宵节（浙江一些山区到正月十四），这过年算过完了。
图8.浙江台州、新昌一带，正月十四夜吃糊辣羹（又称亮眼汤）后，正月结束 。
年前准备的鸡猪鱼肉全部吃完。 浓浓的年味日渐消散，平时的日子随之而来。
来源：壹月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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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1-19 14:2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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