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厨事记·粥、糊

故事人家

乡厨事记·粥、糊

近来读清·郑板桥《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四书》，内有一段：“暇日咽碎米饼，煮糊涂粥，双手捧碗，缩颈而啜之，霜晨雪早，得此周身俱暖。”我深为他写喝粥的动作、形状、情景所折服，大师就是大师。

        “双手捧碗，缩颈而啜之，霜晨雪早，此周身俱暖。”多么的生动！活脱脱重现小时候，我和邻居乡亲们，冬天，在太阳微露，寒冷的冬晨，站在池塘边喝粥吃糊的情景。
              

（一）

我1983年离开家乡，在未读大学前二十多年生活在绍兴新昌县澄潭镇。
         
我在老家生活的时代，正是贫穷时代，总是吃不饱饭。
        
粮食短缺，迫使主妇们想着各种办法制作多样的餐食把日子过下去。
        
粥和糊，就是常见的餐食。
        
餐餐吃大米饭，家里没有那么多大米啊！活计稍微轻松一点的农闲时光，大米饭就不吃了。
        
于是，只安排中午吃一餐大米饭，早餐和晚餐，不是粥就是糊。或者就是焐（煮）蕃薯。
        
今天不说焐蕃薯，专门说说家乡厨房的粥和糊。
           

（二）

粥，也有很多种，分纯米粥，蕃薯粥，蕃薯丝粥，萝卜丝粥诸类。
      
大米粥比较好吃，放少量米，煮，煮的时间长一些就香一些，稠一些，也叫熬粥。

“双抢”农忙季节熬的粥多是纯米粥。每天下午二点多钟，母亲下少量的米在锅，依经验加适量的水，将锅内水煮沸后，在锅底灶堂放几根硬木柴，让它小火自燃，有点像微火燉。        

傍晚回家一揭锅，一搅拌，就是一锅稠糊状香喷喷的粥。
      
“双抢”农忙时，晚餐的粥，大家认为还是应该吃得稠一点的，与农闲时的稀粥比要更好一点。
        
四十多年前，我邻家为粥稠粥稀曾发生过一幕惨剧。我邻家住有一位年近八十岁的老太。农忙季节，儿孙都下田干农活，她就负责给儿孙烧饭，晚餐也就是粥。老太，眼睛不大好，有几次的粥烧得稀了，儿孙有怨气，埋怨老娘煮的粥太稀，吃后不久就肚子饥了。交代了几次，叫老娘以后粥烧得稠一些。可是，老太的眼睛不好，看不清稠稀的程度，总是时稠时稀。有一天，又是傍晚，老太的儿子劳动回家揭开锅盖，又是极稀的粥。他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舀起一大碗热粥泼向老娘，老娘脸上身上满是热粥，烫得起泡，坐在地上哭。当场引得十几位邻居围观。邻居们一边帮着清洗，一边大骂不孝子。我父亲见此情景，上前抓住老太儿子要打，老太儿子年龄比我父亲大，力气也不比我父亲小，但他觉得理亏，他连忙逃避，才没有被我父亲打。
        
从此这位邻居的名声大坏。几十年后，他去世了，仍有亲见者说起那场粥泼老娘的惨案，骂这不孝子的恶劣行径。

（三）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深秋，天气转寒，蕃薯大量收获，这时家里楼上楼下堆满蕃薯。        

蕃薯成为主食。为改善一下伙食，间隔着烧蕃薯粥吃，就是放少量大米，加大量蕃薯块混烧成蕃薯粥。

蕃薯除现吃部分外，趁着秋天晴天多，晒大量的蕃薯丝存储着。
      
蕃薯丝除部分喂猪外，大部分用于煮蕃薯丝粥吃。      

蕃薯微甜，又不足够甜，半淡半甜的蕃薯粥或蕃薯丝粥，腻，咽不下去。于是就去供销社商店买糖精（ 糖精，过去缺糖时，是极佳的化学甜味品。本世纪初，科学研究表明：糖精是高致癌物质，全面禁止销售）。放三五粒，整锅蕃薯粥都甜，要好吃一些。但浙江人口味基本上是咸，对甜总不是很喜欢，但为肚子不饥，不喜欢吃也得吃。        

粥中，萝卜丝粥还是比较好吃的，萝卜丝粥是咸的口味，我是比较喜欢的。但萝卜丝粥真是不耐饥，我们老家叫“不熬肚”，吃了萝卜丝粥，三四个小时肚子就饥了，必须早早上床睡觉，睡着了，就不会感到饥饿了。
           

（四）

“霜晨雪早”的冬天，早晚餐则以玉米糊为主了。
        
玉米，我老家称六谷。玉米糊，我们老家叫“六谷糊”。

玉米是生产队自产而分配给农户的主粮。农户晒干后挑到生产队加工厂磨成粉。 不知何因，过去的玉米，略带苦味。玉米糊的制作简单粗暴。先舀足量的水，然后放点咸菜或青菜，不放一滴油，加入适量盐，水煮沸后，一手撒玉米粉入锅，另一手用勺子不停地朝同一方向快速地搅，不一会，玉米粉就成为一锅稠稠的、香香的、金黄色的玉米糊。
      
我的记忆中，冬天有太阳的日子，诸多邻居在池塘边朝南站成一排，双手捧着一大碗玉米糊在太阳底下啜着吃。

玉米糊有个特点，粘稠性特别好，如果一直沿碗口吃喝，碗中的玉米糊会整块慢慢滑向碗边。如郑板桥说的那样：“双手捧碗，缩颈而啜之”，吃喝完一碗玉米糊，整只碗很干净，几乎看不出曾盛过玉米糊。
      
吃完这碗玉米糊，“得此周身俱暖”且肚子填饱矣！玉米糊最好吃的是沉沾在锅底的玉米锅巴，韧吊吊、喷喷香，现在想起来都想吃，垂涎欲滴。不过，除非你是盛一锅中的最后一碗，否则，是不可能吃到这玉米糊锅巴的。
            

（五）

吃粥喝糊，是当年贫穷农民为填肚子所不得不作出的痛苦选择。没有亲身经历过苦难的城市人或现代人，是难以理解的。
         
有一年，我母亲住院，父亲在旁照料。邻床一病人，家人子女送粥给病人吃。我父亲见了，对我老婆说：“这邻床家人子女对病人那么凶（指照顾不周），给病人吃粥。”我老婆听了甚是诧异。
        
城里人子女熬粥给生病的长辈吃是一种待遇，是孝顺的体现。
         
我解释道：过去农村人贫穷，被迫喝了一辈子粥，看见粥就反感，这就是认知的不一致。我老婆这才恍然大悟。
         
我后来在城市生活了四十年了，仍不喜喝粥，原因是小时候喝粥喝怕了，有了阴影。
               

（六）

现代人把粥做到极致，在粥中加进蟹黄、龙虾、燕窝、鲍鱼之类，这样的粥，不用多说，肯定好吃。
      
玉米粥，现在五星级酒店也有，玉米，加入诸多海鲜之类。食客都说：美味、好吃。
               

（七）

郑板板当年喝的“糊涂粥”是什么食材的粥？大米粥，蕃薯粥，海鲜粥，他没有写明，我不猜。

作者介绍：俞海潮，浙江新昌县澄潭人，现居绍兴。西南财经大学毕业，长期从事金融工作。现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及文学创作。已著有“话说澄潭”、“渐渐远去的记忆”、“乡厨事记”、“天物述记”、“旧物述记”、“家传”、“草木春秋”等系列原创作品百余篇。

来源：壹月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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