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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1101年,17岁才女李清照写下了这首《点绛唇》。 “却把青梅嗅”,短短五个字,就把少女惊诧、惶遽、含羞、好奇以及芳心萌动的微妙心理跃然纸上。 据学界考证,这个客人,很可能就是李清照的丈夫赵明诚。 千百年来,因为李清照太有才,赵明诚就成了李清照身后的男人。 因为种种原因,赵明诚和李清照一生无儿无女,但他们却有一个常人无法拥有的爱情结晶——多达三十卷的《金石录》。 当我们翻开《金石录》时,我们会恍然发现,原来,赵明诚的才华,并不输给李清照。 或者说,他们在不同的领域,各自发光,互相成就,活出了婚姻最好的模样。 2 赵明诚和李清照都出生于书香门第。他们的婚姻,不仅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且志趣相投、志同道合,是真正的珠联璧合。 赵明诚出生于1081年,字德甫,父亲赵挺之,官至尚书左仆射(北宋时期的左右仆射都是宰相)。赵明诚随父居住在京都汴京,在太学求学。 李清照出生于1084年,外祖父王珪进士及第,官拜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父亲李格非进士及第,曾受教于苏轼,是苏门“后四学士”之一,官至提点刑狱、礼部员外郎。 赵明诚和李清照都在汴京长大,赵明诚和李清照从兄李迥相熟,常从李迥口中听说李清照其人其词。 当他听说李清照写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时,忽然有了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她该是一个怎样慧质兰心的女子,才能写出如此神来之笔? 3 1101年元宵节,在李迥的有意安排下,赵明诚与李清照在汴京最繁华的相国寺“偶遇”了。 上元时节的汴京城,衣香鬓影,人声鼎沸。烛影下,佳人眼波流转,顾盼生辉;灯火间,才子系马高楼,一骑绝尘。 在见到李清照的那个瞬间,赵明诚只觉得一颗心在胸腔内狂跳不已,周遭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只听见内心深处有个声音越来越响:“此生非她不娶。” 回到家中后,赵明诚连忙写了一个字谜给父亲——“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赵挺之看了一眼,当即猜出谜底是“词女之夫”,原来儿子看上李家的才女了! 此时,赵挺之在朝中任吏部侍郎,李格非任礼部员外郎,两人同朝为官,本就相熟。既然儿子喜欢李家女儿,赵挺之决定带儿子去李家求亲。 于是,就有了李清照的“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微妙,有人白首如新,有人倾盖如故。当赵明诚在相国寺的花灯烛影下看到李清照时,他似乎就已认定,他的妻子就该是李清照这般模样;当李清照“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时,她什么都没说,却仿佛什么都说了。不是么?青梅不就是她那颗羞涩的少女心么?那回眸嗅青梅时的娇羞,不就是被爱情击中时的幸福模样么? 4 当赵挺之和李格非确定了小儿女的婚期后,剩下的日子,就是一天又一天甜蜜的等待。 李清照的《浣溪沙·闺情》,正是写于这一时期。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 万千羞涩,尽在眼波之中;无限情意,唯于香腮之上。纵使庭院深深,也挡不住“月移花影约重来”的旖旎心事。 1101年初秋,当汴京菊花逐渐盛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时,赵明诚铺就十里红妆,如愿娶到了梦寐以求的李清照。 对别人而言,婚姻或许是爱情的坟墓,但对他俩来说,婚姻是爱情的开始。 新婚之夜,烛光闪烁,在赵明诚一往情深的目光中,李清照低头莞尔,随口吟了一首尽显娇羞的词,词牌名是《丑奴儿》。 “晚来一阵风兼雨,洗尽炎光。理罢笙簧,却对菱花淡淡妆。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 当身着绛红薄绡衣衫的李清照轻启红唇,在赵明诚怀中说“夫君,今晚的竹席有点凉”时,赵明诚早已酒不醉人人自醉。娶妻若此,夫复何求? 5 婚后的日子,如他们所愿,甜得就像蜜,不,比蜜还要甜。 此时的赵明诚还在太学求学,每月初一、十五,他都会请假出来,带李清照一起去相国寺收集各种金石碑文。 和李清照喜欢诗词不同,赵明诚从小痴迷金石学。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余自少小喜从当世学士大夫访问前代金石刻词”。 所谓金石学,可以理解为考古学,以古代青铜器和石刻碑碣为研究对象,偏重于著录和考证文字资料,达到证经补史的目的。 与李清照结婚后, 赵明诚对金石学的痴迷有增无减,有“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 夫妻俩流连忘返于相国寺,乐此不疲地搜集各个年代的碑文。偶有所获,就买回家细细品读考证。 虽然赵家和李家都是官宦家庭,但赵明诚还是太学生,手头并不宽裕。有时遇到价格不菲的碑文,只好到当铺典质几件衣物,换钱买碑文。 这样的生活虽然清平,但雅致有趣,彼此的眼神中充满了幸福的味道。 李清照用一首《减字木兰花》记录下了初为新嫁娘的幸福。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一句“云鬓斜簪”,活脱脱写出了一个被爱情滋润的与花比美的小娇妻。 6 然而,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赵明诚和李清照的幸福生活不到一年,噩运接踵而至。 先是1102年七月,李格非被列入元祐党籍,不仅罢免提点京东路刑狱之职,且不得在京城任职。罢官后的李格非,只得携家眷回原籍齐州章丘(今山东济南章丘区)。 然而,朝廷党争并没有随着李格非的离开而结束,反而愈演愈烈,李格非“元祐党人”的罪名竟株连到了李清照身上。 1103年,正当赵明诚完成太学学业、开始入朝为官时,朝廷有令,禁止元祐党人子女住在汴京,宗室不得与元祐党人子孙为婚。 偌大的汴京城,却容不下一个李清照。为了不影响赵明诚的仕途,李清照不得不只身离京,回齐州章丘居住。赵明诚虽然舍不得李清照,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这是夫妻俩婚后第一次分离。 对爱情来说,离别是痛苦的,但对创作来说,离别却是最好的土壤。 一个雨疏风骤的暮春之夜,李清照思念远方的丈夫,看着庭中被风吹雨打的海棠花,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次日清晨,酒醒后的李清照,心里愈发空茫,不由顾影自怜,提笔写下了一首《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7 转眼间,1103年重阳节到了。想起曾经和赵明诚一起登高望远的情景,李清照在桃花笺上写下了《醉花阴》,寄给远方的赵明诚。 当赵明诚看到“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时,心里一声长叹。 当年那个“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小女子,却为他“人比黄花瘦”,心里怎能不疼惜、不难过? 不过,让赵明诚引以为傲的是,妻子的词当真写得越发好了!他一时兴起,将自己写的五十首词和李清照的《醉花阴》夹在一起,让友人陆德夫鉴赏。 陆德夫看完后说:“只三句绝佳。”原来,陆德夫看中的,正是李清照的“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在那个男尊女卑的时代,赵明诚不仅不以自己写词不如妻子为耻,反而以妻子为荣。这一方面是因为他真心欣赏妻子的才华,另一方面也说明他足够有才。只不过,他的才华不在诗词,而在金石之学。 当一个人足够有才时,他才会有足够的胸襟去欣赏另一个美好的生命。 当有才的李清照遇到同样有才且懂得欣赏她的赵明诚,李清照无疑是幸福的。 8 1106年,李格非去世一年后,朝廷大赦天下,解除元祐党人之禁,李清照这才得以返回汴京,与赵明诚团聚。 然而,当小夫妻还来不及从重逢的喜悦中回过神来,又一场灾难降临赵家。这场灾难和权臣蔡京有关。 1105年六月,因与蔡京发生争执,赵挺之以“身体有疾”为由,辞去尚书右仆射一职。 1106年二月,蔡京罢相后,赵挺之官复原职。 紧接着,1107年三月,蔡京又复相,赵挺之被罢去尚书右仆射一职,不久郁郁而终。蔡京一不做二不休,还剥夺了赵挺之三个儿子的荫封之官。赵家一夜之间陷入困境,再难继续留在汴京。 1107年秋天,赵明诚带李清照回到青州老家,开始了屏居乡里的生活。 在外人看来,他们这是走投无路,但对他们来说,却是因祸得福。 从1107年至1117年,赵明诚和李清照在青州度过了一生中最幸福的十年时光。 赵明诚将书房取名为“归来堂”,取自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因为《归去来兮辞》中有“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一句,李清照自号“易安居士”。 青州是古齐国的腹心所在,丰碑巨碣,所在多有,三代古器,时有出土。赵明诚夫妇把全部精力都投放在了收集、研究、整理金石、字画和古玩上。他们在当地收集到了《东魏张烈碑》《北齐临淮王像碑》以及唐代书法家李邕撰写的《大云寺禅院碑》等一大批石刻资料。每得一本奇书,夫妻俩便共同勘校,整理题签,搭配书画器物,忙得不亦乐乎。 夫妻俩都酷爱读书、藏书,且都博闻强识。闲来煮茶时,他俩喜欢玩“赌书”的游戏。比如,一人问另一人,某个典故出自哪本书?哪一卷?第几页?第几行?对方若是答中了,就喝一盏茶。两人争相猜中,争相喝茶,一不小心打翻了茶水,一室茶香,相视而笑。 从此,“赌书泼茶”成了赵明诚夫妇的一段佳话。用李清照的话说,就是“乐在声色狗马之上”。 1114年初秋,李清照31岁,赵明诚为李清照画了一幅画像,并亲自题写“易安居士三十一岁之照”,配文道:“清丽其词,端庄其品,归去来兮,真堪偕隐。” 六百多年后,当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写“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时,是否受了赵明诚写给李清照的“真堪偕隐”的启发? 9 1121年,赵明诚出任莱州知州;1125年,改任淄州知州。从屏居青州到出守莱州、淄州,是赵明诚金石事业最有成就的时期。 在这十多年间,赵明诚四游仰天山,三访灵岩寺, 一登泰山顶,或题名,或拓片,获得了大量的碑文资料。 在淄州期间,赵明诚无意中看到了白居易手书的《楞严经》。对古人字画迷恋成癖的赵明诚,顿时大喜过望,连忙骑马急驰回家,拿给李清照一起欣赏。两人相对而坐,细细品读,直到蜡烛燃尽了两根,还不舍得入睡。 在李清照帮助下,赵明诚大致完成了《金石录》的整理和考证。 这是继欧阳修《集古录》之后规模更大、更有价值的研究金石之学的专著。《金石录》共30卷,前10卷为目录,按时代顺序编排;后20卷就所见钟、鼎、彝、器、铭文、款识和碑铭、墓志、石刻文字,加以辨证考据,对《新唐书》《旧唐书》多作订正。书中收录金石拓本,上起夏商周三代,下及隋唐五代,共2000多种,是研究古代金石学的集大成者。 10 1127年,金人大举南侵,一举俘获宋徽宗、宋钦宗父子,史称“靖康之变”,北宋朝廷彻底崩溃。 1129年三月,赵明诚和李清照带着他们精心收集的15车金石器皿,往南方逃难。 舟过乌江楚霸王自刎处,李清照有感而发,写下“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以项羽引颈乌江以谢江东父老之壮举,讽刺南宋统治者的懦弱无能。 五月,当他们夫妻俩来到池阳(今安徽贵池)时,赵明诚接到通知,要求他前往湖州担任知州。 分别之际,赵明诚和李清照都清楚,战乱年代,生离或许就是死别。李清照泪眼问赵明诚:“万一发生不测,那该如何是好?” 赵明城看了一眼李清照,又看了一眼她随身携带的金石器皿,千言万语,如鲠在喉,最后说出口的,是一句沉甸甸的托付:“从众,必不得已,先弃辎重,次衣被,次书册卷轴,独宗器者,可自负抱,与身俱存亡,勿忘之。” 在兵荒马乱的年代,他们是彼此最亲的人。一句“勿忘之”,就是最大的信任。 不幸的是,赵明诚在途中身染疟疾,八月病逝于建康。 11 比赵明诚、李清照晚出生五百多年的清代才子纳兰容若,在妻子卢氏去世后,写了一首《浣溪沙》悼念亡妻,其中有一句是“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纳兰容若借赵明诚夫妇“赌书泼茶”的典故,将他对亡妻的哀思化为一句沉痛的“当时只道是寻常”。 当赵明诚去世后,李清照回忆起他俩当年赌书泼茶的情景时,是否也和纳兰容若一样心痛如绞? 料理完赵明诚的后事后,李清照没有忘记赵明诚的“勿忘之”,发誓要将他生前尚未完成的《金石录》完稿。 在烽火连天中流离失所,历尽崎岖,踏遍坎坷,在赵明诚去世五年后,李清照用一己之力,完成了《金石录》的校勘整理,并用她写惯了诗词的钟灵毓秀之笔,为《金石录》写下了两千多字的后序。与其说这是一篇后序,不如说是李清照对她和赵明诚一生同甘共苦、患难与共的深情回顾。 1135年,李清照避难婺州,回首往事,情难自已,写下了一首《武陵春》。其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成为婉约词派的千古绝唱。 12 春已去,春怀仍在;花已落,花梦未醒。 赵明诚用他呕心沥血的《金石录》,温暖了岁月;李清照用她炉火纯青的婉约词,惊艳了时光。 在那样一个颠沛流离的战乱年代,在赵明诚生命的最后关头,他将他一生最看重的金石碑文全权托付给了李清照。 无论多难多险,李清照都不负所托,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赵明诚的毕生心血。 赵明诚和李清照一生没有子女,或许,在他俩心里,《金石录》就是他们最好的孩子。赵明诚生前为《金石录》写好了序文,列于书首;李清照为《金石录》写了后序,附于书后。 即使隔着千年时光,透过他严谨细致的考据和她行云流水的后序,依然忍不住为他们的欢欣而欢欣,为他们的伤悲而伤悲,心驰神往,可佩可叹。 他们的才华和信仰,足以担得起后人的景仰和尊重。
作者简介 吕瑜洁,毕业于厦门大学历史系,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 已出版亲子书信集《我的心里住着一个孩子》《我的心里住着一个世界》 即将出版历史散文集《历史的浓妆和素颜》《榴莲一样的红楼梦》 正在创作长篇历史小说三部曲《此物最相思》(大唐)、《愿如梁上燕》(东晋)、《青简待月明》(西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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