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远去的记忆”之十七：“双抢”

故事人家 · 发表于 2022-7-20 14:43:05

“渐渐远去的记忆”之十七：“双抢”

现年50岁以上，在长江中下游流域包括浙江种植“双季稻”的农村，做过农民或曾经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双抢”两字，是刻在心里的记忆，永远不会忘记。

（一）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至八十年代初人民公社时期，每年7月15日前后，田里的早稻由绿转黄，沉甸甸的稻穗弯下了头，稻谷成熟了。生产队劳动进入“双抢”阶段，即“抢收早稻，抢种晚稻”的全民运动。
      从此日起，在我老家（绍兴新昌县澄潭），凌晨2点村里广播喇叭准时传出宏亮的声音，那是公社的广播站半个小时的特别广播，目的是把睡梦中的农民惊醒。
凌晨2点？时间过去四十年，许多当年经历过“双抢”的人们也有点记不准这个时间点了，觉得没有那么早。为证实我的记忆，前几天特意去问了当年的播音员。播音员回答，就是凌晨2点。

比喇叭声还要早的是生产队小队长的喊声。他在2点差十分钟从家出发，到每户社员家敲门，听见屋里有声音响动，他喊一声：“起床了！”里面人家有了回应：“哦，起来了！”他就走向下一户人家。每天，他都要去生产队社员家转一圈，喊一遍。

我家离队长家远一些，他来敲门时，喇叭已经响起，我父母已经起床。

那时很多人家没有闹钟，唤醒起床不是靠人喊就是靠喇叭。

家中主妇简单洗把脸，匆忙烧早点，早点无非就是稀饭或面食。早点烧好，家里参加“双抢”的劳动力已是全部起床。洗脸、漱口，然后吃早点。

不到二点半，大家拿着各自的农具，男全劳动力，挑着箩筐，或是拉着手拉车；女劳动力手拿割稻用的沙锲（方言，就是镰刀）。如我这样十五六岁的男半劳动力，也拿把沙锲，三五成群向田畈进发。

（二）

凌晨二点半，天还漆黑一片，至多也就天上星星闪烁和月亮的微光，是看不清路的。于是，一家人中有一人手持火把，火把在前照耀着，其他人紧紧跟在火把后面。

火把，天天要用，是早几天现做备着的。一根竹杆上缠缚着破布条或破棉絮，然后在竹管里灌浸些柴油。柴油是生产队配给的，当年的商店只卖家用点灯的煤油。

火把用柴油烧，火猛光亮。

半夜二三点钟，如我这样还只有十五六岁处于发育期的青少年，只睡了四五个小时的觉，似乎还没有睡醒，朦朦胧胧的，被父母亲赶着走，“快点”、“快点”，母亲总在后面催着，有时还提醒一下“跟牢火把”。高一脚低一脚地随队伍走向田野，有时，精神迷离，一脚踏空，还会从田塍上滑落稻田中。幸好，我们那里的田塍不高，摔一跤也无有大伤。

（三）

大家一到田里，分散到自己分包的稻田，开始割稻。

“双抢”的“抢”，就是拼命赶时间赶进度，否则，怎么用“抢”字呢！让大家拼命，无非就是重赏，古语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就是这个道理。

如何重赏？取消平时集中在一起的“懒”“散”的劳动方式，将生产队社员分成几个由十多人组成的小组，每组完成分包割稻任务，有平时的两倍以上工分，平时十分，“双抢”期间则可高达二十分以上。

高工分的奖励，让农村劳动力放下所有别的工作，个个成为“拼命三郎”，全力以赴“双抢”。如平时在外面打零工的农民，学校农村户口的代课老师，农村户口的在读初、高中生等等。

我十五岁，开始参加“双抢”时，还是初中生。

割稻开始，妇女和半劳动力，在火把能照亮的范围内不停地割稻。男劳动力则在火把能照到的打稻机或稻桶前尽力打稻。

一直到四点半左右，天渐渐放亮，能看清眼前稻谷，将火把熄灭，农民们继续不停歇地收割着。

（四）

如果是下雨天或阴天，不能割稻，那就种田。

种田，是“双抢”的一“抢”之一，就是在割了稻的田里插上秧。割稻种田一样要紧。

种田，先去秧田拔秧，拔秧也要火把照耀着。

火把下，男男女女，坐在秧凳（秧凳：拔秧专用农具，呈“丁”字状，插在水田中的凳子）上，双脚沉浸水中，弯腰，拔起一摞摞的秧苗，然后将秧根拍打水面，洗去根上泥土，束成一把一把。

这时，有一种“坏虫”，会随着拍打形成的水波游向拔秧人，然后附吸在人的手、脚、腿上吸血，这就是蚂蝗，很恶心的吸血虫。忙碌的拔秧人，过一段时间就要用手摸摸自己的脚和腿，看看有没有蚂蝗叮着。不然，可能会有几支滑溜溜、粘乎乎的蚂蝗叮在脚和腿上。如不及时清理，被蚂蝗叮过的伤口就会血流不止。

下雨天，农民的穿着标配是斗笠，蓑衣（雨衣），短裤。那时穷，一户人家买不起每人一件蓑衣，多数农民是头戴斗笠，身披塑料雨衣。说是雨衣，其实是一块塑料布，上系一根麻绳系在脖子上，披在身上。下雨天拔秧，弯着腰，低着头，雨衣上雨水顺流而下，灌进脖子。脖子、前胸湿答答的，比没有穿雨衣稍微好一点而已。

一直拔到天亮，拔好上午要种的秧，然后再挑着秧苗去耕好的水田插秧。

（五）

一直劳动到七点钟左右，农家小孩，送早饭到田头。这时农民们歇下手中的农活，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步步拔出陷入烂泥田的脚，走向田塍。

在田塍上找块石头坐着。假如早晨拔秧，则是坐在自己的秧凳上，一家子围坐一圈吃早饭。

我，十一二岁时，就和弟妹一起送早饭，直到十五岁参加“双抢”劳动。

送早饭，不是单纯的送，还要烧早饭。

每天五点钟，我和弟妹就起床烧早饭。父母亲知道小孩子不太会做菜，因此只要求烧饭。这个“早饭”，实际上类似于平时第二餐的中饭，必须吃饱吃好，才有力气干活，因此都吃大米饭。小孩子不会做菜，那就去街上买一两块豆腐，或一两根油煠棍（类似于油条），或是一切两半的自制咸鸭蛋；还加一碗饭锅中熯热的咸菜放一起，挑着送到父母劳动的田头。

这一担，一头是盛米饭的饭篮，一头是盛菜的竹篮，还有一支灌满冷开水的毛竹筒（三四节毛竹做的竹筒，现在塑料壶多，这毛竹筒好像淘汰了）。

夏天烈日下，最高气温40度以上，劳动大量出汗，需要大量的水补充；还有吃早饭后，口干，饭吃完后，喝碗冷开水，也就似喝一碗汤，因此送饭外，必须送一竹筒冷开水。

小孩子，送完饭，任务完成了，回家吗？不一定。如父母当天是在拔秧种田，吃完饭，小孩可以挑着饭担回家。

如果父母在割稻，则小孩不能回家，继续下一个任务，拾稻穗。

吃过饭的小孩子就在收割过的稻田里拾稻穗。稻穗遗落在田头地角是一部分，更多是遗落在稻草上。

到九点多，和父母一起回家时，可以拾到三四斤的稻穗。

（六）

农民们吃了早饭，继续割稻，直至一整片稻田的稻谷收割完毕。
这时，生活在稻田的小动物被赶笼在最后一小块稻田里，只见几十只青蛙和好几条水蛇四处逃窜。

割稻正式结束的时间大约在上午九点。

接下去，肩挑或用手拉车将收割的稻谷运到晒场。

稻谷必须立刻拉到晒场晒，夏天高温下，打下的稻谷如果不及时晒干，堆在一起，二三个小时就发热，发热过的稻谷就好似霉变，米质变差。

将稻谷运到晒场摊晒后，农民又马不停蹄地返回田里，去分稻草。

当年稻草是农家重要物资，做燃料、喂牛、养猪，不可缺少。

分配给农户的稻草，农民化一二个小时，挑到高地或沙滩上晾晒。

农户将稻草挑完，放水员或队长就马上放水入田。下午，耕牛或拖拉机进场，开始耕田、耙田。

凌晨二点起床除吃早饭时歇了一会的农民，中午十二点左右，顶着高温烈日，疲惫不堪地回到家。

当年，有个形象说法，“双抢”的农民累成狗。这个比喻的“狗”，是指以前的狗，不是现在的宠物狗。

又热又累的农民，实在熬不住了。于是匆匆吃个午饭睡个午觉。

到下午三点钟（三点后，太阳直晒力度下降，水稻秧苗不易晒伤），太阳略有西斜的时候，又来到田间，继续下田干活，下午的农活就是“双抢”的种晚稻插秧。

插秧如何插？有首《插秧歌》描述很生动，也富有禅意。
“手把青秧插满田，
低头便见水中天。
心地清净方为道，
退步原来是向前。”

插秧是退步向前的过程。平原地区大田多，一口大田，大至二三亩，这样几十个人一齐在田里插秧，往往会出现你追我赶的情景。特别是个别青年人觉得自己是插秧能手，无人可敌，发起疯来，不留情面，其他人也不甘落后，后追前逃，战况十分的“惨烈”。可以说，一二十分钟从头到尾插一趟（一行插六枝秧，即两脚中间两枝秧，脚两边各两枝秧，共六枝，水田长度为一趟）秧，追赶时分，手插秧，脚后退，那是绝对没有直一直腰的间隙时间，一直弯着腰，直至插完一趟。这时的腰椎骨已是麻痹，又麻又木，好像腰椎骨已是消失。弯着的腰必须慢慢直起，如快速直腰，腰椎骨好似要断了一般。

这种插秧滋味非亲身经历，实难体会。

（七）

插秧一直插到天暗下来，人们摸着黑回家。

有时还要去高地或沙滩，把前几天晒的稻草收起挑回家。这时，月亮已经爬上了山岗。

（八）

一到家，放下农具或稻草，先跳入河塘洗个澡，洗去一天的劳累和满身的泥土及汗臭味。

晚饭，一般也是家里小孩或老人烧好。晚上不用干活，就会吃得差一点了，多数是粥，条件好一点也吃米饭。

吃了晚餐，稍稍乘个凉，钻进床帐里睡觉。没有床帐的人家，点个蚊香，手中抓把箬壳扇，着地躺在竹席上呼呼地睡去。

第二天两点钟，村里的广播喇叭高声响起，农民在睡梦中惊醒，又起床了。

（九）

如此辛劳的“双抢”，什么时候结束？

立秋日。

“晚稻不过立秋关”，也就是说晚稻必须在立秋前种下。

立秋了，早稻颗粒归仓，晚稻插满田畈。

真正结束“双抢”，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在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最晚到九十年代末普遍种植单季稻。

作者介绍：俞海潮，浙江新昌县澄潭人，现居绍兴。西南财经大学毕业，长期从事金融工作。现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及文学创作。已著有“话说澄潭”、“渐渐远去的记忆”、“乡厨事记”、“天物述记”、“旧物述记”、“家传”、“草木春秋”等系列原创作品百余篇。

来源：壹月潮说

舒舒服服过日 · 发表于 2022-7-20 15: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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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怪物 · 发表于 2022-7-20 15:06:52

小时候和爷爷奶奶去割稻，热了点还挺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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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风筝的人呀 · 发表于 2022-7-20 15:25:23

作为70末期。我全都经历过。不过那个时候自己家双抢了，没有工分。但是工艺流程还是没有改变。挣工分的集体活动也参加过，不多。就是公共水利的修葺，比如沙坝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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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风筝的人呀 · 发表于 2022-7-20 15:26:29

回忆内容越来越多意味着越来越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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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会过去 · 发表于 2022-7-20 15:27:34

经历过“双抢”的人都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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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会过去 · 发表于 2022-7-20 15:31:48

那时的天很蓝很蓝
那时的天很热很热
那时的人很累很累
坐阴凉处泥土上休息片刻，那是人生最惬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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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理你 · 发表于 2022-7-20 15:51:34

那时双枪最怕暴雨，澄潭大桥下面的农田遇到暴雨发大水，有时颗粒无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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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两碎银 · 发表于 2022-7-20 17:05:53

作者是几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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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阳光 · 发表于 2022-7-20 17:15:13

好文章，是真的这样，感觉那个年代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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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岙 · 发表于 2022-7-20 17:37:13

放风筝的人呀发表于 2022-7-20 15:26
回忆内容越来越多意味着越来越老了。

对哦，说明信息港生态也老了

黑衣騎士 · 发表于 2022-7-20 17:55:43

都刻骨铭心

天姥来风 · 发表于 2022-7-20 19:12:54

偶是城里居民，小时候没有经历过双抢，但是听哥哥姐姐说，他们学校上课有时候会全班（全校）学生出动，支援农民双抢。
另外，对双抢期间的凌晨广播（读小学期间），印象非常深刻，现在还余音袅袅，犹在耳边。清楚记得广播呼号是新昌城关镇广播站。
八十年代初期，农村搞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凌晨双抢广播消失了，还非常惦记。

小天龙 · 发表于 2022-7-20 20:36:12

记忆犹新

钓鱼没工夫 · 发表于 2022-7-21 10:08:49

天姥来风发表于 2022-7-20 19:12
偶是城里居民，小时候没有经历过双抢，但是听哥哥姐姐说，他们学校上课有时候会全班（全校）学生出动，支援 ...

当时每个乡镇都有自己的广播站，我们是西岭乡人民政府广播站，播放最多的是：各位农户，XX月XX日早上在茶壶郊大量收购菜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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