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尿盆风气制约了技术进步

小情绪闹闹 · 发表于 2022-12-15 10:14:25

在过去，旧社会，学一门手艺，你要付出很多时间和精力，去搞一些不太搭边的东西。比方说你学相声、唱戏，你得先给师父倒三年尿盆。倒了三年，师父教你一段，你再端三年洗脚水，师父再教你一段。像这些，倒尿盆、端洗脚水，对学手艺有没有帮助？实际上是没有帮助的。当然你可以说，它锻炼你的意志啊，培养吃苦耐劳的精神啊这些，这些都是瞎扯，关你三年，也能磨炼你的意志。那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呢？是这些活，对你来说虽然没必要，但是对师父来说，非常有必要。就是，徒弟跟师父，他们俩的目标实际上是不一致的，至少不完全一致。他们都学说相声，主要的目的，不是保留和传承非物质文化遗产；主要的目的是吃饭。

这一块地儿，就这么大。老早把徒弟教会了，徒弟就抢师父的生意了。所以一定要摁住你，让你多给我干活，干到我差不多快退休了，老了，干不动了，你出师了，可以接班了。真正的原因是这个。陈忠实的《白鹿原》里边，鹿家的祖上，学厨师，也是一样，天天给师父倒尿盆，师父不教他怎么炒菜。最后，需要性贿赂师父，师父才教。我们想一想，思考一个问题：古代的厨师水平高，还是今天的厨师水平高？我们说平均水平。这个问题，就能测试出一个人对世界的理解。今天的厨师水平高。而且比古代高的不是一点儿半点儿。高了十万八千里。古代顶多是食品安全问题比现在要轻一些，吃的蔬菜都是有机的。但厨师的手艺，远远比不上今天。

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古代你学厨师，你是要花很多时间给师父倒尿盆的。而且你没有研发的空间，没有研发经费。古代的乡下人，人家不下馆子，城里人下馆子的也不多，学厨师最大的就业方向是什么？是去人家家里，当官的家里，当家庭厨师。如果你去到蔡京家里，那你的厨艺就是宋朝的顶级水平。因为蔡京家里厨师多，分工细，切葱花的就专门负责切葱花，但一般人的家里，分工不到这么细，烹调技术的发展就会受限制。

在今天的烹饪界，有很多人是专门搞研发的，他不是说做菜给你吃就完了，他要研究怎么做菜好吃，做成百上千种尝试。古代不是这样的，厨师就是个厨子，做饭的，他精力当中搞研发的功夫可能占不到10%，而且食材也受限制，技术怎么可能进步很快呢？

清朝的康熙皇帝，年轻的时候就学过几何，学数学和天文，亲自去测量树的影子，按比例来算出这棵树多高。——我当时读到这个故事，是高中的时候，书上这么讲的，说康熙真是特别伟大和英明，在那个时代，就懂这些，真先进。——这个看法是很成问题的。恰恰这一点，说明了中国古代的落后，尤其是明清时候，科学技术水平的落后。

为什么呢？我们想一想，今天哪一个小孩，学按比例计算树的高度这种知识，不是在初中一二年级的时候？也就是十来岁。哪一个智力正常的小孩，理解不了这些？都能理解。我们的大脑结构，跟康熙那时候没啥变化。你不要觉康熙懂这些就是他特别聪明。你把康熙时代老百姓家的小孩拎出来，给他讲这些，只要智力正常，老百姓家的小孩都能懂。

这说明什么呢？——对知识的垄断。这个东西，理解起来非常简单，但是，你要知道它存在，接触到它，有时候成本是很高的。甚至高到一般人承受不了。一个菜怎么炒，很简单，今天你就网上搜一下，就知道了，一个番茄炒蛋你能搜出一百种花样。但是在古代，恐怕你得先倒三年尿壶。

深圳大学有个学生，高考成绩也不是很高，去不了清华北大，去了深圳大学，大一就开始跟着导师还有研究生博士生的师兄师姐做实验，大三就发了顶刊，被美国一堆名校争着要。那些高考成绩比他好的人，为什么没有做出来他这样的工作？因为没把你扔在那样的环境里。就是，你不知道人家的精力是花在什么上面。人家在研发怎么炒菜的时候，你还在倒尿壶呢。读到研究生博士了，天天还在泡图书馆，背雅思单词。

很多东西，理解起来其实一点都不难，但是，获得理解它的机会，是很难的。就像康熙懂的几何、数学和天分，理解起来根本就不难，但是，在那个环境里，只有少数像康熙这样的人，才拥有去理解这个东西的机会。而在当时的欧洲，很多平民老百姓就拥有理解这些东西的机会了。

很多领域，为什么发展得缓慢呢？这里说的领域，或者是一门学科，或者是一门技术、手艺。主要是两点原因，一个是它本身的特点决定的。比方说剃头，理发，或者叫造型设计，它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标准，这个世界上本身就不存在“最好的发型”，水平高的，也就是看你这个头型和发质、发量，跟什么造型比较搭，跟什么衣服比较搭，而且它还会随着流行的趋势变化。它不是一个有固定标准的东西。但你要说它完全没有标准，也不是，内在的规律是有。就是怎么搭的问题，怎么因人制宜，因时制宜。所以说，你就是学发型设计，实际上这里面也是有真东西可以学的。但你要说我学斗地主，这就没什么好学了。因为这里面没有什么深的东西。AI会研究下围棋，但不会研究斗地主，因为不值得，AI抓一手烂牌，怎么打也得输。所以这个你去研究它是没有意义的。

我们今天的很多学科，很多大学生甚至研究生、博士，在学校里学到的东西，可能跟斗地主差不多。你说没有技术含量吧，实际上也是有一点的，我们都知道斗地主也有一点技术含量，但是不多，就那么一点，就到头了。所以有很多人文学科的细分领域，博士生写的文章发不出去，挂上导师的名字就好发，不挂就难发，为什么，因为单纯从文章本身好像也看不出来多少价值，但要说完全没有技术含量吧，其实也有一点。所以，你如果掉到这样的坑里面，那就麻烦了。因为它真的没有太多值得研究的东西。但你又已经入了这个行了。就好像，三年的尿盆你都倒了，现在，师父教你番茄炒蛋，你心有不甘——倒三年尿盆就学这个？但你要不学，三年的尿盆就更白倒了，连这个你都学不到。主要原因是，一开始入行的时候，稀里糊涂掉坑里了。这是第一点，领域本身的特点决定的。

第二点，氛围决定的，土壤决定的。《几何原本》传到中国之后，中国为什么没有马上出现一大批懂几何的数学家呢？——这个事说白了啊，就跟今天的传染病一样，人家那边都结束了，你这边才刚开始呢。我们说传染病它有一个传染系数叫R0，这个传染系数它不是固定的常数，它跟环境有关。在一个社会活跃程度高，人与人打交道非常密切的环境里，它当然就很高，在封闭的环境里，它就比较低。《几何原本》虽然明朝就传到中国来了，理解起来也不难，但是，获得去理解它的机会的人，特别少。而且这些人没能聚集起来。韩愈说“巫医药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说得很好——一个领域想发展的话，懂这个领域的人是要聚集在一起的，是要相互碰撞相互影响的。

知识的传播和发展、演进，和传染病的传播、毒株的变异，是类似的。要感染了这个东西的人与人之间互相交流，互相影响。如果单兵作战的话，它会发展得非常缓慢。一个人研究什么问题，犯了一个错误，几十年、上百年，没有人发现。为什么没人发现，并不是说这个错误太难发现，而是因为没有聚集，几十年、上百年里，没有几个人关注这个东西。如果你关注，你很快就发现了。

民国时候有个人叫韩清净，他一个人跑到房山，闷头搞研究。搞了几年，非常辛苦，非常勤奋，但是他搞出来的东西，价值非常有限。我以前不知道这一点，因为他名气很大，大家都说他很厉害，我也觉得他很厉害。直到有一天，我偶然去重复他自认为比较重要的两个发现，我去核对他的工作的时候，发现他那两个结论都不对。我就很感慨，就是，如果早有人去核对，早就发现了。但是没有人去核对。为什么呢？因为他是一个人闷头搞的。一个人闷头搞，可能你犯了一个错误，低级错误，二十年三十年都没有人纠正你。人家可能会聊你的故事，但不会去检验你的工作。

所以你从学科发展的角度上去看的话，它会发展得非常缓慢，因为没有有效的聚集。这种有效的聚集还不是说开个会，大家宣读一下自己的论文。因为很多时候，你的工作人家就是那么一听，哪怕人家拿你的结论去用，人家也不一定会去重复你的工作。这种看起来是聚集，但它不是有效的聚集，因为聚集的人关注的点和方向，还不是一致的。就像在蔡京的家里，切葱花的和炒红烧肉的聚集在一起，虽然他们都是烹饪领域的，但他们的聚集并不会刺激切葱花和炒红烧肉的技术进步。要不仅是炒菜的和炒菜的聚在一起，最好是炒红烧肉的和炒红烧肉的聚在一起，这样的话，炒红烧肉的技术马上就能突飞猛进。但我们现在的很多聚集，实际上是切葱花的、洗菜的、炒红烧肉的、煲萝卜汤的，他们坐在一起聊烹饪，好像聊了很多，涵盖了烹饪的各个领域，但对烹饪技术的进步，实际上没有太大帮助。

作者：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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