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我们还能回到过去么？

小情绪闹闹 · 发表于 2022-12-8 22:21:31

徐瑾

再回首，已经是三年。

12月7日，继续“二十条”之后，国务院联防联控机制发布十条防疫新措施，明确新冠感染者要“科学分类收治”，对于核酸和隔离要求都做出了巨大调整。外界普遍认为，这意味着新冠疫情防疫政策，走到退出窗口。此时此刻，距离疫情初发，转眼三年。

从11月开始，关于疫情防控政策变化的消息已经在朋友圈流传。坦白说，这个退出路径在我的预期之内，但是真的等到宣布一刻，我更多是百感交集，不知感觉是更沉重还是更轻松。

三年了，我们与病毒似乎终于达成初步和解。那么，政策为何变化？我们能否回到“美好”的过去？

1、防疫政治经济学

疫情政策变化，很多人下意识的反应就是经济问题，甚至认为经济就是当下最大政治。

确实，今年以来，疫情相关支出日渐成为地方政府财政一大负担，无论是方仓建设还是核酸检测费用防疫物品，到底如何落实，其实仍旧未知，各方博弈也还没有结束。

在支出增加的同时，收入却在减少。中国财政部公布2022年前三季度财政收支情况，1-9月累计，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收入153151亿元，按自然口径计算下降6.6%。其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明面的税收收入更低，而非税收入却在走高，构成收入增加的重点：全国税收收入124365亿元，按自然口径计算下降11.6%；非税收入28786亿元，比上年同期增长23.5%。

也正因此，坊间还衍生出防疫经济学说法，意思是“财政自给率”越低，越有底气层层加码，因为本地收入不重要，就靠财政拨款。此说虽有搞怪成分，但归根结底，羊毛还是出在羊身上，无论中央出钱还是地方筹资抑或相关企业吃进，博弈结果实力说话算，但最终都是所有纳税人买单。

在这三年中，中国各地面对疫情和政策不同反应，有的很佛系，有的很硬核。最典型是上海，经历了从举国瞩目的“精准防控”到人人自危的“封控三月”，在舆论场也几经反转，“沪吹”“沪黑”交相辉映，其实这背后问题不在于上海如何，在于你的认知如何。而最近广州的率先放开，也一以贯之得风气之先，毕竟，南方有更多本土力量，对于宽松政策往往会打头率先执行。

地方政府本是中国市面最有钱的主体，如果它们都可能面临捉襟见肘窘境，那么企业和个人就更不用说了。对很多城市的中等收入群体也就是我所谓的软阶层来说，手停口停，确实很容易感到经济的压力。今年年中，我在微信公号《重要的是经济》做了一个问卷，题目是“你的家庭收入因为疫情受到影响么”，迄今有接近9000名用户投票，42%投给有了“很大影响”，27%投给了“中等影响”，有31%投给了“影响很少或者忽略不计”。这意味着，有接近7成的人群在收入收到了中等之上影响——就这个比例，还有不少朋友给我反馈，表示存在低估。随着各地还没有经历各类花式封控，可以合理地推测，到了11月，普通老百姓的荷包已到承受能力的极限。

然而，比起防疫经济学，更重要的是防疫政治学。虽然经济很重要，但这一次放开，未必是经济的原因主导，而很可能来自于一些突发事件引发的判断变化，就像当时封控不担心经济一样，解封也不是因为担心经济。

无论如何，放开值得肯定，毕竟大家都经不起更多折腾了。

2 软阶层的心理危机

比起经济，长期隔离封控带来的心理影响，不应该被忽视。

随着抗疫进入第三个年头，我观察到越来越多的人的精神状态，开始承受巨大冲击。朋友之间问候，“你最近抑郁了么”的节奏，也来越多。

中科院院士陆林近期也表示，新冠疫情发生以来，全球新增超过7000万抑郁症患者，对人类心理影响将持续至少20年，“隔离在家的居民，有接近三分之一的人，会出现抑郁、焦虑、失眠和急性应激反应。其中有超过10%的人，在疫情之后，也不能完全恢复正常。”

孩子是社会情绪最敏感的传导者，心理学家彭凯平调查了三十多万中国的中小学生，发现疫情期间心理问题的伤害上升很多，“我们下一代受到的影响比我们想象的要大，青春三年时光在疫情中度过，这在人类历史上是从来没经历过的一个悲剧，焦虑、抑郁、情绪失控、自杀现象都在上升“。他列举了孩子们典型有“四无”表现：“学习无动力，没有家长和老师逼着孩子们就不爱读书；对真实世界无兴趣，沉迷于游戏、各种社交媒体，对真实的人和事情没有兴趣；社交无能力；对生命价值无感受。”

我在《重要的是经济》也做了一个情绪问卷调研，有超过3000人参加，问题是”疫情以来，你的情绪如何？”，投票在“不开心，在抑郁边缘”有68%，而投票说“和过去差不多”有19%，剩下的13%表示不知道。

对于软阶层而言，聚餐、旅行与出国，好像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恍如隔世。大家对于时间的概念也开始变得模糊，没法想象短短三年前的生活曾经是多么自由写意，而三年是一个令人心悸的数字，就像新晋润学祖师张爱玲所言， “对于中年以后的人来说，十年八年不过是指缝间的事；而对于年轻人而言，三年五年就可以是一生一世。”

确实，互联网喜欢群嘲的中年人，其实是幸运的一代。60后70后甚至部分80后，毕竟见过差日子，也见过好日子，全程经历了改革开放时代，吃到了红利，比起自己的父辈和孩子，他们这一代人，际遇显然都好的多。我身边这个年龄的朋友，经此3年之役，真的有不少甘于躺平，选择了裸辞之类。这固然和年龄心性有关，但关键还是在于早年有积累。

对比之下，这一代年轻人，可能就没有那么幸运，大学总共才四年，三年青春就无声过去，等待他们的，也没有昔日资本加持的烈火烹油，可能类似日本经济危机后的冰河期。

3 我们还能回去么

即使放开，我们也不是简单就回到三年前。人和事，都不同了，很多世事，经不起考验。

防控放开，也并不一定人人喜闻乐见，人们的观念其实受限于自身的认知和信息，因此做出的选择也未必和自身利益最大化一致。很自然，放开之后会有新的疫情散布，在长期对于生活在病毒恐惧症的人来说，这不等于没人管、一切要“靠自己”？恐惧与怨气不难理解。我在2022年11月发起了一个投票，问“如果你的城市解除封控，你会如何”，大概接近3300人参加，67%的人表示很开心，15%的人表示很担忧，剩下18%的人表示不好说。 

人之为人，少不了动物精神，就是在悲观的时候过度犹豫迟疑，在乐观的时候过度进取张扬。而这种动物精神，不仅决定人的集体情绪，对于经济生活的投资、消费甚至劳动也都有很大影响，3年疫情为之前的烈火烹油画上句号，整个社会也变得暮气沉沉，丧失少年气。

就像电影《半生缘》中，久别重逢的女主角遇到男主角，那么多的委屈与无奈，却没有想象中的眼泪横流，只是淡淡一句，“我们回不去了。” 再悲惨的经历，过了时间，也只能麻木，只能平淡。 而今，三年过去，我们也回不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