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印记·双抢

故事人家 · 发表于 2023-7-19 14:58:34

时代印记·双抢

现年50岁以上，在长江中下游流域种植“双季稻”的农村，做过农民或曾经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双抢”两字，是刻在心里的记忆，永远不会忘记。

（一）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人民公社时期，每年7月15日前后，酷暑来临，“赤日炎炎似火烧”，田里的早稻由绿转黄，沉甸甸的稻穗弯下了头，稻谷成熟。生产队劳动进入“双抢”阶段，即“抢收早稻，抢种晚稻”的全民运动。
“双抢”开始，每天凌晨2点，我老家浙江新昌乡下村里的广播喇叭准时传出宏亮的声音，那是公社的广播站半个小时的特别广播，目的是把睡梦中的农民唤醒。

凌晨2点？时间过去四十多年，许多当年经历过“双抢”的人们也有点记不准这个时间点了，觉得没有那么早。为证实我的记忆，前几天特意去问了当年的播音员。播音员回答：就是凌晨2点。

比喇叭声还要早的是生产队小队长的喊声。他在2点差十分钟从家出发，到每户社员家敲门，听见屋里有声音响动，他喊一声：“起床了！”里面人家有了回应：“哦，起来了！”他就走向下一户人家。队长是个责任性很强的人。每天，他都要去生产队社员家转一圈，喊一遍。

我家离队长家远一些，他来敲门时，喇叭已经响起，父母已经起床。

那个时代的农村极度贫穷，大多数人家买不起闹钟，唤醒起床不是靠人喊就是靠喇叭。

家中主妇简单洗把脸，匆忙烧早点，早点无非就是稀饭或面食。早点烧好，家里参加“双抢”的劳动力已是全部起床。匆匆忙忙地洗脸、漱口，然后吃早点。

不到2点半，大家头戴草帽或笠帽，脚穿草鞋，拿着各自的农具，男全劳动力，挑着箩筐，或是拉着手拉车；女劳动力手拿割稻用的沙锲（方言，就是镰刀），如我这样十五六岁的男半劳动力，也拿把沙锲。三五成群向田畈进发。

（二）

凌晨二点半，天还漆黑一片，至多也就天上星星闪烁和月亮的微光，是看不清路的。于是，一家人中有一人手持火把，火把在前照耀着，其他人紧紧跟在火把后面。

火把，天天要用，是早几天现做备着的。一根竹杆上缠缚着破布条或破棉絮，然后在竹管里灌浸些柴油。柴油是生产队配给的，当年的商店只卖家用点灯的煤油。

火把用柴油烧，火猛光亮。

半夜二三点钟，如我这样还只有十五六岁处于发育期的青少年，只睡了四五个小时的觉，似乎还没有睡醒，朦朦胧胧的，被父母亲赶着走，“快点、快点”，母亲总在后面催着，有时还提醒一下“跟牢火把”。高一脚低一脚地随队伍走向田野，有时，精神迷离，一脚踏空，还会从田塍滑落稻田中。幸好，我们那里的田塍不高，摔一跤也无有大伤。

（三）

大家一到田里，分散到自己分包的稻田，开始割稻。

“双抢”的“抢”，就是拼命赶时间赶进度，否则，怎么用“抢”字呢！让大家拼命，无非就是重赏，古语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就是这个道理。

如何重赏？取消平时集中在一起的“懒”“散”的劳动方式，将生产队社员分成几个由十多人组成的小组，每组完成分包割稻任务，有平时的两倍以上工分，平时十分，“双抢”期间则可高达二十分以上。

高工分的奖励，让小仅十四五岁，老至六七十岁的农村男女劳动力放下所有别的工作，个个成为“拼命三郎”，全力以赴“双抢”。如平时在外面打零工的农民，学校农村户口的代课老师，农村户口的在读初、高中生等等。

我十五虚岁，开始参加“双抢”时，还是初中生。

割稻开始，妇女和半劳动力，在火把能照亮的范围内不停地割稻。男劳动力则在火把能照到的打稻机或稻桶前尽力打稻。

一直到四点半左右，天渐渐放亮，能看清眼前稻谷，将火把熄灭，农民们继续不停歇地收割着。

（四）

如果是下雨天或阴天，不能割稻，那就种田。

种田，是“双抢”的一“抢”之一，就是在割了稻的田里插上秧。割稻种田一样要紧。

种田，先去秧田拔秧，拔秧也要火把照耀着。

火把下，男男女女，坐在秧凳（秧凳：拔秧专用农具，呈“T”字状，插在水田中的凳子）上，双脚沉浸水中，弯腰，拔起一摞摞的秧苗，然后将秧根拍打水面，洗去根上泥土，束成一把一把。

这时，有一种“坏虫”，会随着拍打形成的水波游向拔秧人，然后附吸在人的手、脚、腿上吸血，这就是蚂蝗，很恶心的吸血虫。忙碌的拔秧人，过一段时间就要用手摸摸自己的脚和腿，看看有没有蚂蝗叮着。不然，可能会有几支滑溜溜、粘乎乎的蚂蝗叮在脚和腿上。如不及时清理，被蚂蝗叮过的伤口就会血流不止。

下雨天，农民的穿着标配是笠帽，蓑衣（雨衣），短裤。那时穷，农户人家买不起每人一件蓑衣，多数农民是头戴笠帽，身披塑料雨衣。说是雨衣，其实是一块塑料布，上系一根麻绳系在脖子上，披在身上。下雨天拔秧，弯着腰，低着头，雨衣上雨水顺流而下，灌进脖子。脖子、前胸湿答答的，比没有穿雨衣稍微好一点而已。

一直拔到天亮，拔齐上午要种的秧，然后再挑着秧苗去耕耘平整的水田插秧。

（五）

早晨6点钟左右，炎热的太阳已经开始灼烤农民的躯体。小孩，送早饭来到田头。这时，农民们歇下手中的农活，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步步拔出陷入烂泥田的脚，走向田塍。

在田塍上找块石头坐着。假如早晨拔秧，则是坐在自己的秧凳上，一家子围坐一圈吃早饭。

我，十一二岁时，就和弟妹一起送早饭，直到十五岁参加“双抢”劳动。

送早饭，不是单纯的送，还要烧早饭。

每天五点钟，我和弟妹就起床烧早饭。父母亲知道小孩子不太会做菜，因此只要求烧饭。这个“早饭”，实际上类似于平时第二餐的中饭，必须吃饱吃好，才有力气干活，因此都吃大米饭。小孩子不会做菜，那就去街上买一两块豆腐，或是一切两半的自制咸鸭蛋；多数是一碗饭镬中熯热的霉干菜或霉苋菜梗，挑着送到父母劳动的田头。

这一担，一头是盛米饭的饭篮，一头是盛菜的竹篮，还有一支灌满冷开水的毛竹筒（三四节毛竹做的竹筒，现在塑料壶多，这毛竹筒好像淘汰了）。

夏天烈日下，最高气温40度以上，劳动大量出汗，需要大量的水补充；还有吃早饭后，口干，饭吃完后，喝碗冷开水，也就似喝一碗汤，因此送饭外，必须送一竹筒冷开水。

小孩子，送完饭，任务完成了，回家吗？不一定。

如父母当天是在拔秧种田，吃完饭，小孩可以挑着饭担回家。

如果父母在割稻，则小孩不能回家，继续下一个任务，拾稻穗。

吃过饭的小孩子就在收割过的稻田里拾稻穗。稻穗遗落在田头地角是一部分，更多是遗落在稻草上。

到九点多，和父母一起回家时，可以拾到三四斤的稻穗。

（六）

农民们吃了早饭，继续割稻，直至一整片稻田的稻谷收割完毕。

这时，以稻田为家园的小动物被赶笼在最后一小块稻田里，只见几十只青蛙、老鼠和好几条水蛇四处逃窜。

割稻正式结束的时间大约在上午九点。

接下去，肩挑或用手拉车将收割的稻谷运到晒场。

稻谷必须立刻拉到晒场晒。夏天高温下，打下的稻谷如果不及时晒干，堆在一起，二三个小时就发热，发热过的稻谷就好似霉变，米质变差，霉米烧的饭一股霉酸味。

（七）

将稻谷运到晒场摊晒后，10-11点，农民又马不停蹄地返回田里，去分稻草。

当年稻草是农家重要物资，做燃料、喂牛、养猪，不可缺少。

分配给农户的稻草，农民化一二个小时，挑到高地或沙滩上晾晒。

把湿淋淋的稻草从烂田挑出来，深一脚浅一脚，比割稻打稻更吃力；临近中午，太阳毒射，汗从头下，流入口中，咸咸的带着泥土气，那是头上汗水和脸上泥土混合的味道；早上吃的饭已消化殆尽，腹中空空如也，实在是没有力气了。那有什么办法呢？做农民嘛！就是这样的，拼了命也要挑。

烈日下，挑稻草之艰辛，现在回想，仍胆颤心惊。

（八）

农户将稻草挑完，放水员或队长就马上放水入田。下午，耕牛或拖拉机进场，开始耕田、耙田。

凌晨二点起床除吃早饭时歇了一会的农民，中午十二点左右，顶着高温烈日，疲惫不堪地回到家。

当年，有个形象说法，“双抢”的农民累成狗。这个比喻的“狗”，是指以前的狗，不是现在的宠物狗。

又热又累的农民，实在熬不住了。于是匆匆吃个午饭睡个午觉。

到下午三点钟（三点后，太阳直晒力度下降，水稻秧苗不易晒伤），太阳略有西斜的时候，又来到田间，继续下田干活，下午的农活就是“双抢”的种晚稻插秧。

插秧如何插？有首《插秧歌》描述很生动，也富有禅意。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插秧是退步向前的过程。平原地区大田多，一口大田，大至二三亩，这样几十个人一齐在田里插秧，往往会出现你追我赶的情景。特别是个别青年人觉得自己是插秧能手，无人可敌，发起疯来，不留情面，其他人也不甘落后，后追前逃，战况十分的“惨烈”。可以说，一二十分钟从头到尾插一趟（一行插六枝秧，即两脚中间两枝秧，脚两边各两枝秧，共六枝，水田长度为一趟）秧，追赶时分，手插秧，脚后退，那是绝对没有直一直腰的间隙时间，一直弯着腰，直至插完一趟。这时的腰椎骨已是麻痹，又麻又木，好像腰椎骨已是消失。弯着的腰必须慢慢直起，如快速直腰，腰椎骨好似要断了一般。

这种插秧滋味非亲身经历，实难体会。

（九）

插秧一直插到天暗下来，人们摸着黑回家。

有时还要去高地或沙滩，把前几天晒的稻草收起挑回家。这时，月亮已经爬上了山岗。

（十）

一到家，放下农具或稻草，先跳入河塘洗个澡，洗去一天的劳累和满身的泥土及汗臭味。

晚饭，由家里小孩或老人烧好。晚上不用干活，就会吃得差一点了，多数是粥，条件好一点也吃米饭。

吃了晚餐，稍稍乘个凉，钻进床帐里睡觉。没有床帐的人家，点个蚊香，手中抓把箬壳扇，着地躺在竹席上呼呼地睡去。

第二天两点钟，村里的广播喇叭高声响起，农民在睡梦中催醒，又起床了，拖着疲惫的身子出工了。

（十一）

如此辛劳的“双抢”，什么时候结束？立秋日。

“晚稻不过立秋关”，也就是说晚稻必须在立秋前种下。

立秋了，早稻颗粒归仓，晚稻插满田畈。

真正结束“双抢”，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在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最晚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普遍种植单季稻。

（修改于2023年7月13日）

作者介绍：俞海潮，浙江新昌县澄潭人，现居绍兴。西南财经大学毕业，长期从事金融工作。现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及文学创作。已著有“话说澄潭”“渐渐远去的记忆”“乡厨事记”“天物述记”“旧物述记”“家传”“草木春秋”“时代印记”“人世间”等系列原创作品150余篇。

来源：壹月潮说

虚晃 · 发表于 2023-7-19 15:21:03

这种日子都是以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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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猪一狼 · 发表于 2023-7-19 15:26:46

吼不住 · 发表于 2023-7-19 15:27:35

抢收抢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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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昌蒙娜里莎 · 发表于 2023-7-19 15:32:45

山湾田
要等立秋下雨后才能种
冒着暴雨去踩田埂上的裂纹防漏水
抓紧拔秧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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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没无净 · 发表于 2023-7-19 15:43:30

第一张图片割的不是早稻割早稻基本是卷起裤子，一脸烂泥的，不会穿着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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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无债主 · 发表于 2023-7-19 15:59:49

勾起苦涩的童年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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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州山人 · 发表于 2023-7-19 16:19:05

记忆犹新。
那时，南方种植双季稻：早稻和晚稻。
早稻成熟时节，骄阳如火，三勿知头又会下雷雨，于是，要抓紧时间抢收成熟的稻子；收割后，犁田，灌水，赶快种上晚稻。夏收夏种，要抢时间，谓之“双抢”。
象我这样年龄的人，小学四五年级时就去附近礼泉、石演参加双抢。上午去，生产队招待中饭，白米饭，洋葱炒洋芋，吃得很满意。
参加工作以后，单位还会带领职工去帮助附近农村夏季抢收抢种。
这是时代的记忆，终身难忘。

江南细雨 · 发表于 2023-7-19 17:13:29

分田到户头几年，基本还是种双季。遇干旱年，几乎每家有一人守自家田头，只为抢到水库放来的灌溉水。记得我5年级时，还有同小队年值45的一位大壮汉因抢水被妻数落，一时想不开晚上上吊自杀。吓得我们这帮小孩整个夏季一过傍晚5点不敢从他家门前过。

树常青 · 发表于 2023-7-30 00:28:23

中午还要敲黄豆，那时我是大队（因村小没有分小队）粮食保管员，出门比别人早，得开好大队屋（仓库和放农具）门，如中午大多数人睡午觉，如遇下雷雨，我还得帮晒谷晒豆的妇女挑囬仓库，大队搞稙保，农技也是我，队里那丘田有病虫害，也得比人家出工早，先去田坂转一圈，应施化肥丶除虫，，了与队长讲丶让他派工帮我一块去干，除虫喷农药每天一身臭，那时多做了也没工分补贴的，自己也从未记较过，到年底评工分时要自报公议，因我牛犁耖耙不干也不会，自己报9、8分，可大家一致要给我评1o分，一直干到72年出去工作。那时年青人的思想与现代人完全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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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何处 · 发表于 2023-8-7 21:51:37

最苦是双抢时期碰到台风，田里割回来的稻谷水淋淋的，堆在晒场上，稍有太阳就赶紧摊开来，一下雨就眼睁睁地看着发芽，这种稻谷，最后晒干碾出来的米也是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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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城闲客 · 发表于 2023-8-8 23:08:48

那时的农民是真的辛苦，还吃不饱

冬蒂西 · 发表于 2023-8-9 11:05:35

钓鱼没工夫发表于 2023-8-9 10:33
现在的孩子是永远都不会体会到的连想象都无法想象出了起早摸黒拔秧种田
门虫毛旺一抓一把
摊牛殴 ...

哇，你居然评论有皮肤，这是怎么设置的，教教我

山高任鱼游 · 发表于 2023-8-27 17:55:49

钓鱼没工夫发表于 2023-8-9 10:33
现在的孩子是永远都不会体会到的连想象都无法想象出了起早摸黒拔秧种田
门虫毛旺一抓一把
摊牛殴 ...

所以说，小学，初中，劳动课要重新设起来，不能取消

人过大佛寺 · 发表于 2023-8-28 08:45:36

插秧最累，不要说一趟，半半趟下来腰酸背疼，然后大人会说：小猢狲哪儿来的腰

草蜢 · 发表于 2023-9-8 21:52:40

真正双枪时间是7月22日或23日至8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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