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昌赤城山的“漂移”痕迹

石门樵客 · 发表于 2021-12-23 16:39:57

笔者的两个帖子《唐代诗人说赤城山在新昌？上》、《唐代诗人说赤城山在新昌？下》（后被信息港编辑改为《剡溪赤城山VS始丰溪赤城山！港友为求真相做足功课……》）,发布之后，引发了一些反响和关注。确实其中有关赤城山“漂移”部分，表述方面显得十分冗长繁芜，现把漂移的痕迹单独发帖，为了概念清晰，把剡溪赤城山称为“新昌赤城山”，对应的“始丰溪赤城山”称为“天台赤城山”，从传统划分上说，两座山同属天台山脉，但行政地理上是新昌县、天台县不同归属。

   一、两个传说看赤城山漂移痕迹
东晋文学家、史学家干宝（约284--351）的《搜神记》，有一本续书叫《搜神后记》，同样是志怪小说，书题标注为东晋陶潜（365--427）撰，陶潜就是陶渊明。但是书中也记述了陶渊明死后的诸多事件，历史上认为不一定是陶渊明撰写的，或者是陶渊明撰写后有人增益。《搜神后记》与《搜神记》的体例大致相似，但内容多为《搜神记》所未见。该书共十卷，一百一十六条，其中有一条《剡县赤城》：
会稽剡县民袁相、根硕二人猎，经深山重岭甚多，见一群山羊六七头，逐之。经一石桥，甚狭而峻。羊去，根等亦随渡，向绝崖。崖正赤，壁立，名曰赤城。上有水流下，广狭如匹布。剡人谓之瀑布。羊径有山穴如门，豁然而过。既入，内甚平敞，草木皆香。有一小屋，二女子住其中，年皆十五六，容色甚美，著青衣。一名莹珠，一名□□。见二人至，欣然云：“早望汝来。”遂为室家。忽二女出行，云复有得婿者，往庆之，曳履于绝岩一行，琅琅然。二人思归，潜去归路。二女已知，追还，乃谓曰：“自可去。”乃以一腕囊与根等，语曰：“慎勿开也。”于是乃归。后出行，家人开视其囊。囊如莲花，一重去，一重复，至五尽，中有小青鸟，飞去。根还知此，怅然而已。后根于田中耕，家依常饷之，见在田中不动，就视，但有壳如蝉蜕也。
一千三百多年后，清朝康熙年进士张联元，出任台州知府，任职九年，主持续修过《康熙台州府志》。他还纂辑了《天台山全志》，于康熙五十六年（公元1717年）完成。《天台山全志》卷之八有一个《袁根柏硕》的传说：“袁根、柏硕（一作袁相、根硕），剡县人，因驱羊度赤城山，忽有石门豁然。见二女方笄，遂为室家。后谢归，女以香囊遗之。根后羽化，硕年九十余。”。《天台山全志》卷之二对赤城山的记述：“赤城山在天台县西北六里，一名烧山又曰消山，石皆赤霞色、望之如雉堞因以为名。”
比较以上两则传说，可以看出它们之间的传承关系，但也有明显的删改：首先标题改了，删去了赤城山的地理归属“剡县”两字，其次关于赤城山命名的原因删去了“绝崖”“崖正赤，壁立，名曰赤城”等，第三把“上有水流下广狭如匹布。剡人谓之瀑布。”这个山体特征删除了，第四把硕根羽化成仙的过程忽略了，前三个特点，正是新昌赤城山（俗称南岩山）的特征所在，而天台赤城山是没有的（具体可进一步参阅帖子《唐代诗人说：赤城山在新昌？下》）。
通过两个传说的比对，新昌赤城山从剡溪被“迁移到”始丰溪的痕迹十分清晰，今天人们常说“互联网是有记忆的”，看来，历史文献和山水地理特征也是有记忆的。

   二、文史专家对《天台山全志》点评
   介绍一位专家朱封鳌，浙江天台人，杭州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中国名山文化研究会理事、浙江省地方志学会理事。朱封鳌先生年青时长期在天台山教书， “文革”期间，埋头精读窖藏的佛学书籍和浙江地方志书。1981年，调至台州地区文管会工作，主编《台州文物》、《台州风俗》、《台州史迹》等，并兼任《台州史学》、《括苍》文艺编辑，1988年，调至天台县志办公室，任副总纂、总纂。出版《天台山风物志》、《江东佛教文化》（主编）、《中国佛学天台宗发展史》、《天台宗史迹考察与典籍研究》、《天台宗修持与台密探索》、《天台宗概说》、《天台山道教史》等著作，是重量级的天台山地方文史专家。
朱封鳌先生在在《东南文化》1990年06期，发表了《评张联元《天台山全志》》一文，部分内容如下：
   历代天台山志不少，被公认内容最全面的佳作，是清代张联元的《天台山全志》，它主要参考的是明代释传灯的《天台山方外志》，《天台山方外志》是一部内容宏富，巨细不遗，美丑互见，良莠并存的山志。书中夹杂着荒唐内容和色空观点，同时，“所采仅在一县之内，而山之入于旁县者，未有所录。”。《天台山全志.自序》说：张联元细心审阅，“删繁去芜，并广采新昌、宁海、嵊县名胜之通于天台山者，汇而辑之。”；然后多次实地调查察访，亲手采录。经过两年的努力，终于编成了《天台山全志》。
张联元在校对《天台山方外志.文章考》中，发现《天台山方外志》的编者为了迎合佛家的需要，任意修改古人的诗句，有的甚至弄的面目全非。
   朱封鳌先生在肯定了张联元《天台山全志》的编辑优点时，也指出了有关缺点：一是没有图经；二是将古人的诗任意改换题目，极不严肃，三是张冠李戴；四是把写过游仙诗的作者误为游寓之士。
《天台山方外志》明代万历年间成书，共三十卷，由释传灯撰，是一部充满佛教思想的特别山志，保存了大量的天台山佛教遗迹资料。清代台州首长张联元，虽然指出传灯在编纂中的缺点“任意修改古人诗句，有的甚至面目全非”。有意思的是，张联元在批评传灯的同时，自身也犯了同样的错误，三百年后被朱封鳌先生打脸，“将古人的诗任意改换题目，极不严肃”。
在辑录《袁根柏硕》的时候，张元联是否也有小动作呢？查阅由故宫博物院编、海南出版社2001年出版的“故宫珍本丛刊第259册史部地理类山水”《天台山全志》，在《袁根柏硕》条目下，有“见搜神记”四个字的标注。作为一个饱读史书的进士和地方史料专家，显然是清楚这个故事不在《搜神记》里面，而在《搜神后记》中，且两部志怪小说成书相距一百多年。笔者不敢说是张联元修改了属于新昌的《剡县赤城》，而编写了属于天台赤城山的《袁根柏硕》，但他一定是明知有错而不予纠正的。
   行文至此，大体可以厘清一个状况：先有新昌赤城山，后有天台赤城山。

   三、聊聊地方史料中的“文化塑造”
   文化是流动的、衍生的、不断异变的，在传承中，不同时代不同背景不同身份的人都会参与其中，成为集体创作的一员，最终造就了文化作品的多姿多彩，也使得历史作品历尽修改后升华固定在一个经典的水准。
   笔者年轻时曾深度涉猎攻读民间文学理论，也写过关于天台山著名神话传说《刘晨阮肇》的专题文章，发表在浙江省民间文艺家协会编的《民间文学集成研究》。从本质上看，《剡县赤城》和《袁根柏硕》都属于民间传说。
民间文学理论中有一个“箭朵式人物”概念，指很多箭一起射向靶子，形容所有的优点集中在一个好人头上，所有的缺点也集中在坏人的身上，不断传播再创作，塑造出脍炙人口的文学人物，比如包公断案，可能只有少部分案例是包拯自身的实际经历，大多数是其他人机智断案的故事与品格移植叠加到包公身上，随着岁月的加持，逐步完善为我们今天看到的作品。这样的例子很多，比如阿凡提、徐文章、济公等等民间喜欢的人物，都是把人物原型当成箭垛，成百上千个同类型的事迹叠加的结果。
   在地方历史的文化演进中存在箭垛式操作，比如家谱族谱，一定会赋予普通的山、石、溪、树木许多不同寻常的故事，用各种事迹美化家族迁徙的始祖的人文形象，借远古的名人作为先祖等等。作为一种山志，借用套用挪用各种名人诗文提升自己的历史价值，也是通行的“潜规则”。
   历经千年的天台山文化，经过不断的“箭垛式”塑造，已经形成了完整的佛教与道教融合的体系，是浙东文化财富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传灯和张联元们艰辛搜集整理艰辛和勤奋耕耘，也为后世保留了万分珍贵的地方史料。
   赤城山在北也好在南也好，都是祖先给留给我们的遗产，随着改开以来“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风行，各地时有抢夺文化资源的消息，有些有政府部门的影子，有些甚至造成地域民众对立，笔者认为都是不正常的，有害于文化研究的正常开展与学术讨论的不断进步。
读一点书，思考一点问题，写一点文字，探讨对历史传闻的辨识，给后人留一点对古籍资料的导读指引，是有价值的。笔者感觉，假如大清进士张联元当年到新昌做知县，同时编纂地方志又整理完成《天台山全志》的话，一定会提出“新昌赤城山”话题，并得出一个有意思的的结论。

图一:《天台山全志》封面
图二:《天台山全志》局部，标有“见搜神记”
图三: 朱封鳌先生论文网络截图
图四:《唐代诗人说：赤城山在新昌》跟帖截图

(原创作品，未经作者授权，谢绝转载。作者简介：石门樵客，原名王志勇，网名E桥，1982年毕业于浙江师范学院中文系并分配到新昌某中学任教；1984年参与创办新昌民间文艺工作者协会并担任秘书长；1993年以总策划身份协助竺岳兵先生举办首届“中国唐诗之路学术研讨会”，并刊发《天姥山的地理和文化》会议资料；2017年出席“唐诗之路国际学术会议”并发表论文《谢公古道的走向和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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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钟大犁 · 发表于 2021-12-23 19:41:17

哪本政府编的天台县志、台州府志、宁波市志，把天姥山、石城山划入天台山了？
把天姥山投胞送怀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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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凌浩 · 发表于 2021-12-25 23:13:26

新昌南岩山一带，确实像个赤色的山城，山顶平整，可以耕种。笔者能够大胆假设，细心求证，实为有心之人，为新昌文化和景色增光。

黄钟大犁 · 发表于 2021-12-31 22:45:33

没人评古，大概写得不够清楚明白吧。赤城山最早怎么得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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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钟大犁 · 发表于 2022-1-5 14:03:17

突然想到，作者有关赤城山三文的意义，在于让读者了解了这些诗和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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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住新昌 · 发表于 2022-1-6 11:51:55

1、搜神记是故事集，其中的地理描述，是不能拿来当依据的
2、搜神记中只说了两个剡县人，走了很多很多路，发现了赤城山，还说了剡县人把“上有水流下”叫做瀑布，但没说赤城山在剡县。
3、退一步讲，“经深山重岭甚多”，南岩山这个地方是称不上的。另外，其中描述的“石桥”，“山穴如门，豁然而过”等等，也和南岩山地理不符。
4、做猜想、考据不是不可以，但如果里面都是漏洞，那就不是考据，而是牵强附会。

石门樵客 · 发表于 2022-1-14 01:37:22

常住新昌发表于 2022-01-06 11:51
1、搜神记是故事集，其中的地理描述，是不能拿来当依据的
2、搜神记中只说了两个剡县人，走了很多很多路，发现了赤城山，还说了剡县人把“上有水流下”叫做瀑布，但没说赤城山在剡县。
3、退一步讲，“经深山重岭甚多”，南岩山这个地方是称不上的。另外，其中描述的“石桥”，“山穴如门，豁然而过”等等，也和南岩山地理不符。
4、做猜想、考据不是不可以，但如果里面都是漏洞，那就不是考据，而是牵强附会。

感谢你的系统发言，深深受教。先回复第一条吧，搜神记是民间传说，传说不少是口口相传的历史记忆，其中有关的地貌状态描述，包含着重要的原始信息，刘阮遇仙的神话传说同样也详细记录了有关的地理环境，值得关注和研究。再次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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